今生
上世纪20年代的上海。
霓虹闪烁。灯红酒绿处总是有泪水相衬。欢颜着长裙,一步步拾阶而上,上海的风情在此时最浓。她的心,在此刻最平静。
妈咪见到她,先是不动声色地转圈看了个遍,这才捏着她尖细的下巴,说:“可惜一个美人坯子,看你把自己打扮成什么样子!”到底还是轻声嘟了一句:“真土气。”
当欢颜再次露面于夜总会的时候,俨然已是全场无人可及的女子。欢颜已执意赌上青春与美色,所以,她沉默舞于各色男子中间。
她决意沉默。
男人的怀抱是一种酒色,被占去便宜也是应当的。欢颜明白,总不能拿了别人的钱财的同时,还要求人家尊重你。所以,当周少拥着她,轻轻起舞,轻轻吻着她的面颊的时候,她闭上了眼睛。旧上海的好,对男人来说就是在这里了,一个阔少的恣意轻薄。
心下便有了叹息。
耳边是熟悉的乐曲。一二三,周少的手一松,欢颜的身便跟着轻松地以羽毛的姿势飘落。周少的手自是抚着她的腰,身子跟着下来,府视着她。
曲已终。
如此美丽的舞曲,只有周少才懂。如此痛的舞终,只有欢颜会配合。
好像还只是16岁的光景,母亲作家佣,跟着老你爷太太出门应酬。少爷拉了她,在客厅里放了留声机教她跳舞。少爷是生性顽劣的人,他不肯按着规矩的舞步规矩地结束,特地设计了滑身的夸张动作作为舞终。那个时候,少爷说:“欢颜,这个动作是专为你设计的。我不会再教第二个女子。”
周少他果真没有再教第二个女子,因为,他有更多的花样,教更多的女子。
不同的女子身上有周少留下的不同的舞姿。
欢颜也不计较。不是不想计较,是无力计较。她的身份与地位,让她无从与这个高高在上的男子平起平坐。不能平起平坐,她便无权要求他的专一。但,当他俯身向她,当他要她,欢颜还是问一句:“你可爱我?”他吻她,回:“爱。”欢颜搂住他,问:“可会娶我?”他停下,看住她:“你应该知道那是不可以的。”答案很残酷,但欢颜知道。他没有骗她。他的在上,她的在下,让他连骗她的心都没有。
心下幽幽叹了一口气,却用力搂住周少的脖子。“爱我,现在。”
是夜,欢颜走上了周少常去的夜总会的台阶。她下了狠心,左右是一场青春,不是付与爱情,便是付与这热闹的夜晚。
一个女子,得不到她想要的爱,便会心甘情愿的放下全世界。从此做无情无义的人。这,是欢颜的选择。
周少固然是心痛的,但转念,又觉欣喜。在不知明日何夕的乱世里,在旧上海的颓败中,有欢颜这般看得透的女子,也是好事。至少,有不同的怀抱释解夜夜的寂寞。他不怕她在别人的怀里,他只怕她没有怀抱。彼时的他,给不起爱,也担不起爱。这一点,他知,而欢颜不知。
不同的,是他每夜会来给她一个怀抱,一个独特的舞终。欢颜也懂得知足,静静地随着他的舞步,就像随着他飞翔。
直至,他遵父母之命,娶了门当户对的小姐,欢颜也随之退出了夜总会。周少夜夜仍会来,只是不再舞蹈,常常会坐在一个位子上,对相熟不相熟的人说自己老了。也许,人终是要老去的,所以,没有人同情周少的老。倒是人人都注意到周少的手里总是握着一枚纽扣,春去春来,纽扣被周少的手掌摸得光滑照人。
那是最后一夜欢颜从舞裙上扯下的纽扣。欢颜对周少说:“拿着它,下一世纪你就会认得我。”周少问:“为什么要认得你?”欢颜看着周少,一字一字地说:“下一世,轮到我拒婚了。”周少拉住转身要去的欢颜:“你可记得我们的前生?”欢颜愣住。半晌,问:“我们可有前生?”周少把玩着纽扣:“若没有前生,为何这一世如此不尴不尬地相遇?”欢颜忍不住问:“你想怎么样?”周少忽地忧伤起来,他说:“如果有来生,不如,让我们在春天相遇。平起平坐的春天。”
欢颜第一次在周少面前落下泪水。原来,这个男人不是不懂她的。心下不由悲凄:他和她,到底有着怎么样的前尘?偏要在今生里结下如此的愁肠?
欢颜着长裙,一步步拾阶而下。有如,一点点拭去尘埃,努力去追忆过往。

